走马楼吴简所见“士伍”、“岁伍”、“月伍”考
作者:市文物局 时间:2009-05-14 [ 打印 ] [ 关闭 ] [ 收藏 ]

    内容提要:走马楼吴简中有许多关于“士伍(仕伍、士五)”、“岁伍”、“月伍”的记录,本文对其进行探讨,认为简中所见之“士伍”、“岁伍”、“月伍”均为户籍身份。“士伍”籍具有世袭性,但只限于家庭中的男性成员,且可通过赐爵或立功等特殊途径改变身份。“岁伍”和“月伍”可能与文献之“更”有关,“岁伍”系指戍边“一岁一更”者,戍边完毕、返回原籍后,仍以“岁伍”著籍。“月伍”则指“给郡县一月而更者”。

 

关键词:《竹简[] 《竹简[]    士伍   岁伍   月伍

 

在《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竹简[](1)和《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竹简[](2)中,有许多关于“士伍(仕伍、士五)”、“岁伍”、“月伍”的记录。本文对这些记录试作探讨,敬请方家指正。

 

“士伍”,《竹简[]》、《竹简[]》中常见,多作“仕伍”,(3)亦作“士五”。举例如下:

[]2602:□金弟士伍济年二岁□

[]1607:阳弟仕伍惕年四岁   惕弟仕伍□年二岁

[]1615:银男弟仕伍仨年九岁   仨女弟邑年八岁

[]1774:苌子公乘兴年十 右足   兴弟仕伍巡年六岁踵(肿)□□

[]1799 子仕伍白年四岁     弟公乘期年五十腹心病

[]1813:明子仕伍成年三岁   明弟仕伍龙年九岁 

[]1966:□弟仕伍当年三岁   当弟仕伍累年一岁

[]2030 弟仕伍尊年□岁     父公乘末年八十□□

[]2081:鼠弟仕伍□年一岁   世母大女目年七十三

[]6737:□□子士五末年七岁□

“士伍”一词,史籍常见。《史记·秦本纪》:秦昭襄王五十年,“武安君白起有罪,为士伍,迁阴密。”《集解》引如淳曰:尝有爵而以罪夺爵,皆称士伍。(4)《汉书·淮南厉王刘长传》:“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注引如淳曰:律,有罪失官爵,称士伍也。(5)《汉书·景帝纪》:景帝嗣位后,曾下诏令:“吏迁徙免罢,受其故官属所将监治送财物,夺爵为士伍,免之。”师古注曰:“谓之士伍者,言从士卒之伍也。”(页44-45)《汉书·丙吉传》:元帝时,“长安士伍尊上书”,言丙吉之功。师古注曰:先尝有爵,经夺免之,而与士卒为伍,故称士伍。(页801)又《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诸葛恪被夷族后,“临淮臧均表乞收葬”,“使其乡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6)

按“如淳曰”和师古注,秦汉时期,律法规定,“士伍”专指因罪失官爵而从士卒之伍者。换言之,凡为“士伍”身份者,入“伍”前必有官爵。不符合此条件的普通士兵是不能被称为“士伍”的,只能称“士卒”或“卒伍”。

于简中所见,“士伍”是作为户籍身份冠于人名之前的。这与史籍所载类同。但这些“士伍”简,却也透露出不少史载不详的重要信息。

其一、简中常见幼童“士伍”。简[]1966中的“仕伍累”和简[]2081中的“士伍□”,其年龄均只有1岁,无疑是“士伍”中的最年幼者。它表明,此二人之“士伍”身份在其出生之日就已确定。而类似的幼童“士伍”于简中常见。可见,此类幼童“士伍”其户籍身份均系承袭其家庭户籍而来。从年龄角度看,他们显然不符合“如淳曰”和师古注中的“士伍”标准,不可能被编入士卒序列。此亦可见简中“士伍”与文献“士伍”二者之别:前者重在著“士伍”之籍,后者重在“从士卒之伍”。

其二、简中常见兄弟、叔侄均为“士伍”者。如简[]1607属于前者,简[]1813则属于后者。这当是“士伍”籍具有世袭性的缘故,可能与孙吴时期的世兵制有关。可见,一旦某家庭被列入“士伍”籍,其户籍身份是不能随意变更的。

其三、与“士伍”有亲属关系的女性均未标注“士伍”身份。如简[]1615即属此类。作为女性,当然无法“从士卒之伍”。故此,她们虽为“士伍”亲属,或生于“士伍”之家,或为“士伍”之妻,却均未标注“士伍”身份。可见,“士伍”身份的世袭只限于“士伍”家庭中的男性成员。

其四、简中亦见“士伍”籍特例。有父为“公乘”子为“士伍”者(如简[]2030),有叔为“公乘”侄为“士伍”者(如简[]1799),亦有兄为“公乘”弟为“士伍”者(如简[]1774)。此类“士伍”简中,男性家庭成员有户籍身份为“公乘”者。笔者推测,这可能是赐爵(7)或立功(8)等特殊原因所致。

 

“岁伍”和“月伍”,《竹简[]》、《竹简[]》中亦多见,举例如下:

[]519:右岁伍卒□领吏民八十八户

[]619:□□岁伍番祝领吏民五十五户

[]1105:右岁伍谢胥(?)领吏民七十五户□

[]4550:入□乡二年调布七匹   嘉禾二年八月十九日上利(?)丘岁伍烝 

[]5318:入都乡二年新调布一匹   嘉禾二年八月廿日因疒丘岁伍吴

民黄汉付库吏殷连受

[]5471:□年新调布一匹三丈八尺   嘉禾二年八月廿四日因疒丘岁伍吴 民□如付库吏殷连受

[]5502:入中乡嘉禾二年布二匹   嘉禾二年八月三日唐下丘岁伍潘

(船?)付库吏殷连受

[]8888:入都乡皮二枚   嘉禾二年八月廿六日吴唐丘岁伍供便付库吏殷连受

[]8368:入广成乡调杋皮一枚   嘉禾二年八月十三日弹浭丘月伍李名付库吏□

[]568:入都乡嘉禾二年税米四斛   嘉禾三年正月十二日渚下丘月伍五□关邸阁□□□

[]701:□□二年税白米二斛   嘉禾三年五月十一日进渚丘月伍刘喜关邸阁李嵩仓吏黄讳史潘虑

[]703:入都乡嘉禾二年税米五斛   嘉禾三年正月十一日绪下丘月伍五大关邸阁李嵩仓吏黄讳史潘虑

[]6414:□杋(麂)皮二枚   嘉禾三年二月廿七日    丘月伍区 付库吏潘□

[]525:□岁月伍五户

[]580:领岁月伍五户下品

“岁伍”、“月伍”二词,均未见于文献,目前只能根据现有材料进行推断。于简中所见,“岁伍”和“月伍”通常书于丘名之下、人名之前,均为户籍身份。从简[]525[]580来看,“岁伍”户籍和“月伍”户籍是登录或置放在一起的。因此,二者的户籍属性似为同类。另一方面,“岁伍”身份者须向国家缴纳调布、皮等,可“领吏民”,(9)而“月伍”身份者则向国家缴纳税米、皮等,暂未见“领吏民”之记录。它表明,二者需尽的义务和可享的权项均有所不同,故其身份亦当有别。

《后汉书·百官志五》“亭里”条:“里有里魁,民有什伍,善恶以告。本注曰:里魁掌一里百家。什主十家,伍主五家,以相检察。”(10)简中之“岁伍”身份者“领吏民”户数最多达八十八户,与“里魁”相近,远超“什伍”。可见,“岁伍”之“伍”当非“民有什伍”之“伍”。

另据《汉书·昭帝纪》:元凤四年春,昭帝诏令:“三年以前逋更赋未入者,皆勿收。”注引如淳曰:“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者正卒无常人,皆当迭为之,一月一更,是谓卒更也。贫者欲得顾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谓践更也。天下人皆直戍边三日,亦名为更,律所谓繇戍也。虽丞相子亦在戍边之调。不可人人自行三日戍,又行者当自戍三日,不可往便还,因便住一岁一更。诸不行者,出钱三百入官,官以给戍者,是谓过更也。律说,卒践更者,居也,居更县中五月乃更也。后从尉律,卒践更一月,休十一月也。《食货志》曰:‘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此汉初因秦法而行之也。后遂改易,有谪乃戍边一岁耳。”(页67)《汉书·食货志上》师古注:“更卒,谓给郡县一月而更者也。正卒,谓给中都官者也。”(页295)又《三国志·魏书·刘廙传》:“太祖在长安,欲亲征蜀。”廙上疏谏曰:“于今之计,莫若料四方之险,择要害之处而守之,选天下之甲卒,随方面而岁更焉。”(165)因此,笔者推测,简中之“岁伍”、“月伍”当与文献之“更”有关。“岁伍”可能系指戍边“一岁一更”者,“月伍”则可能系指“给郡县一月而更者”。

吴简中亦见“领吏士”、“领师士”者,如简[]1954(□□□司马王禄所领吏士七十二人嘉禾元年七月)、[]2419(□年八月十三日丙午书给监运兵曹孙供所领吏士三人)、 []1993(都尉儿福仓曹掾阮父所领师士九十人嘉禾元年六月直其卒六人人三斛廿二人□)、[]2107(都尉嘉禾元年十一月三日乙丑书给监运掾□这所领师士十二人□□)即属此类。但这些“领士”者均为军事职官,属军事编制。而简中之“岁伍”所领系“吏民”之户,当属齐民编制。

那么,属于卒伍编制的“岁伍”为何可“领吏民”呢?于简中所见,“岁伍”身份者定居在不同的“丘”,他们应当已非军事编制。笔者推测,这些“岁伍”当为戍边完毕、返回原籍者。依常理推断,“岁伍”还乡后,其身份亦应更改。之所以登录如故,可能是孙吴政权为户籍管理之便,使这些退伍军人有案可查,以备非常之需。而享有“领吏民”数十户之权则可能是朝廷对其勤苦戍边、有功于国之褒奖,故简[]5318[]5471中的“民黄汉”、“民□如”当为“岁伍吴 ”所辖之民。

至于“月伍”,因其“给郡县一月而更”,可“休十一月”以勤农事,与简中所见之普通吏民并无多少差异,故所尽义务亦与之类同。

 

此外,《竹简[]》、《竹简[]》中有“亭伍”1例、“比伍”3例。录之如下:

[]7601:入东乡亭伍李息二年布一匹   嘉禾二年十月十九日烝弁付库吏殷连受

[]601:□嘉禾□年十一月二日州吏孙 比伍濯(翟)存关邸阁郭据付仓掾黄讳史潘虑受

[]888:□禾元年十一月廿一日郭渚丘比伍杜忽关邸阁郭据付□

[]6908:□元年十一月十一日栗中丘比伍周达□

“亭伍”一词,未见于文献。以简中所见之“士伍”、“岁伍”、“月伍”记录类推,则可能也是一种户籍身份。“比伍”,简[]601注曰:“《汉书·尹翁归传》‘盗贼发其比伍中’颜注:‘比谓左右相次者也。五家为伍,若今五保也。’”笔者以为,颜注“比伍”意为“相邻之伍”,而简中之“比伍”应是一种户籍身份,二者似非同一概念。

 

综上所述,简中所见之“士伍”、“岁伍”、“月伍”均为当时的户籍身份。“士伍”籍具有世袭性,但只限于家庭中的男性成员,且可通过赐爵或立功等特殊途径改变身份。“岁伍”和“月伍”可能与文献之“更”有关:“岁伍”系指戍边“一岁一更”者,戍边完毕、返回原籍后,仍以“岁伍”著籍。“月伍”则指“给郡县一月而更者”。当然,这种推断是否正确,还需更多的简牍资料来予以验证。此外,简中所见之“比伍”、“亭伍”亦当为户籍身份,至于究竟为何种身份,因资料所限,目前暂时无法深入探讨。

 

 

 

补记:拙文原载于《史学月刊》2008年第6期。关于《史学月刊》之级别,笔者据该刊页扉上的“第三届国家期刊奖百种重点期刊”标识、目录栏上的“本刊文章在美国Historical Abstracts and AmericaHistory and Life 上登有摘要和索引”标注及网上发布的《2008年北大核心期刊总目录》,认为该刊为历史类国家级核心期刊,而长沙市文物局诸专家则一致认定该刊为省级刊物,故对拙文予以省级论文之奖励。

(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黎石生)

 

(1)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文物研究所、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走马楼简牍整理组编著,文物出版社2003年版。本文简称《竹简[]》。文中凡引自该书之简,均在简号前加标“[]”,不标页码。

(2)长沙简牍博物馆、中国文物研究所、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走马楼简牍整理组编著,文物出版社2007年版。本文简称《竹简[]》。文中凡引自该书之简,均在简号前加标“[]”, 不标页码

(3)于史籍所见,“仕伍”意为“仕宦之伍”,与“士伍”身份迥异。如《周书·唐瑾传》:燕公于谨南伐江陵,“江陵既平,衣冠仕伍,并没为仆隶。”(中华书局1971年版,页564)《旧唐书·李纲传》:“高祖拜舞人安叱奴为散骑常侍,(李)纲上疏谏曰:‘谨案《周礼》,均工、乐胥不得预于仕伍。’”(中华书局1975年版,页2375

(4)中华书局繁体字缩印本1997年版,页58-59

(5)中华书局繁体字缩印本1997年版,页548。“士伍”,《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及注中“如淳曰”条(页779)下均作“士五”。

(6)中华书局繁体字缩印本1997年版,页372

(7)据《后汉书》诸帝纪,东汉时期,国家经常“赐(天下)男子爵”,且“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同产子。”(页44、页75、页118等)《三国志·魏书》之《文帝纪》、《明帝纪》亦有曹魏政权“赐(天下)男子爵”之记载。(页29、页33)又《三国志·吴书·吴主传》:黄龙元年,孙权“即皇帝位”,“将吏皆进爵加赏”。(页295)以此推之,孙吴政权袭从汉制,亦有类似的赐爵之举。

(8)据《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吴将诸葛恪围合肥新城,魏国军士刘整、郑像出城求援,被俘不屈而死,朝廷为褒奖二人之壮举,“追赐整、像爵关中侯,各除士名,使子袭爵,如部曲将死事科。”(页42)孙吴亦当有类似的褒奖制度。

(9)侯旭东先生《走马楼竹简的限米与田亩记录——从“田”的类型与纳“米”类型的关系说起》(《吴简研究》第二辑,页157-175,崇文书局2006年)一文指出,竹简中屡见的“领”,其意“或是‘管辖、统率’,或是‘记录’”。此处之“领”,其意当为前者。

(10)中华书局繁体字缩印本1997年版,页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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