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虎食人卣”看巫术餍镇的社会意义
作者:市文物局 时间:2010-02-23 [ 打印 ] [ 关闭 ] [ 收藏 ]

【摘要】“虎食人”的形象,自从被发现之日起,便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关注,先后有不同的学者从不同的角度进行研究而得出了不同的结论,本文试图对前人的研究成果进行总结并指出其中的不当之处,从而得出“虎食人”形象实际是“人牲”的一种代替品以及巫术诅咒的结合体的结论,并从考古学文化特征的角度出发得出巫术餍镇的社会意义。

【关键词】魇制图像 虎食人卣 人牲 蚩尤 巫术 社会意义

一、“虎食人卣”的形象及基本形制

虎食人卣是中国商代晚期的青铜器珍品,共有两件,出土于湖南省安化、宁乡交界处,后来均流入国外,一件藏于日本泉屋博物馆,一件藏于法国巴黎市立东方美术馆。其中,以日本泉屋博物馆所藏较著名,通高35.7厘米,重5.09千克,局部留有很薄的绿锈,其纹饰繁缛,造型取踞虎与人相抱的姿态,立意奇特。虎以后足及尾支撑身体,同时构成卣的三足,虎前爪抱持一人,人朝虎胸蹲坐,一双赤足踏于虎爪之上,双手伸向虎肩,虎欲张口啖食人首。虎肩端附提梁,梁两端有兽首,梁上饰长形宿纹,以雷纹衬地。虎背上部为椭圆形器口,有盖,盖上立一鹿,盖面饰卷尾夔纹,也以雷纹衬地,与器体一致。虎两耳竖起,牙齿甚为锋利。

二、“虎食人卣”命名的争议

关于此件器物的定名上历来存在着争议,中国学者将其称作为“虎食人卣”,而日本学者则将其定名为“乳虎卣”,究其定名的区别主要是因为中日学者对该器物表现的思想内容有不同的理解和认识。中国学者认为人与虎不是共存的,只是其反应的社会意义存在着争论,有人认为,虎是东夷某方氏族的图腾,虎食人则表示把俘虏献给图腾神。持这种图腾说的还有人认为,虎食人表示以虎神为图腾的人,受到虎神的保护。还有一种说法,这是虎神食恶鬼,意在驱邪求吉。而日本学者则认为“人与虎的关系和谐”“表现出‘天人合一’”“‘人物共处’的意识”,究竟是怎样的呢?笔者经过阅读相关的材料也得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还是先让我们看看同期出现的食人形象吧。

三、青铜器及玉器中的“食人”形象

1986年三星堆祭祀坑所出铜尊上,有虎衔人的纹样;司母戊大方鼎的耳部有两虎共食人头的形象,被食人头顶竖冠装饰;浑源李峪村出土的鸟兽龙纹壶上有虎食人的浮雕,虎咬住人的腰部,人为裸体;1976年安阳小屯妇好墓出土青铜钺肩下部,在长方形的图案中铸双虎侧身相向而立,皆张开大口,两个虎吻之间铸人首;1957年阜南月儿河出土龙虎尊,尊腹部铸一只一首双身的虎,虎口下一裸人,呈被吞食状;《支那古玉图录》所收虎食人头纹玉刀,也以刻线的形式表现了一幅猛虎玉吞人头的图形;另何新先生发现过的一个玉佩也有“一条巨龙正绞缠着一个挣扎的人,以双足扼抱其胸腹,作绞缠和吞噬之状”的描述;三门峡上岭虢国墓地1705号墓出土一西周晚期车轴,轴的顶端为龙形,龙口的正面及左右两侧均衔咬着一个人头。

四、关于“食人”形象的研究

“食人”形象自出现之日起,人们便开始了对它们的研究,而不同的学者通过自己的研究也得出了不同的结论。总结起来主要有以下几种观点:

张光直先生从民俗学的角度,提出饕餮口的张开象征着生与死、天与地两个世界的分界,兽口所含的人头则是可以陟降上下“作法通天”的巫师,“他与所熟悉的动物在一起,动物张开大口,嘘气吹风,帮助巫师上宾于天”。巫师作法通天的说法,具体到殷周青铜器却有一些问题不能解决。首先,饕餮含人头的器物并不都是巫师用来作法通天或祭祀的礼器,妇好钺、夔纹食人刀就属于兵器,由于由饕餮形象演化出的各种饕餮纹,更是装饰在各种各样的器物上,很难全部与巫师的祭祀和作法相对应。其次,饕餮形象凶相毕露,而含在兽口中的人头,一对恐惧的眼睛表明其痛苦之状,这恐怕不是巫师作法应有的表情。

谢崇安先生用“报祭”来解释虎食人的形象,“青铜礼器中占显著位置的兽面纹,作为时人祖神的象征凭藉,每每要在不同的祭祀场合,象征性接受人、畜牺牲的报祭,这就是所谓的‘食人未咽’……这就是时人回报祖先或神灵的恩赐…….商代的虎食人卣诸器中怪兽食人形象,实际上是对报祭祀礼仪的忠实记录……商周艺术的报祭形式的起源,我们甚至可以追溯到六至七千年前的仰韶文化彩陶中的人面衔鱼纹,人面即可代表神灵,漫长的岁月与环境社会的变迁使得人面变异成了怪兽,动物牺牲变成了人牲。”谢先生把被衔之鱼及被食之人视为牲体,把衔鱼的人理解成受牲的祖神灵,姑且不论是否有理论根据,但其随之逻辑连带的说食人的虎及吞人未咽的兽面纹代表接受祭祀的祖先神灵,就显得有些牵强了。

孙作云先生则直接称“虎食人卣”为“饕餮食人卣”,说“‘饕餮食人卣’上的饕餮有点像老虎,但是‘走了样’饕餮就是蚩尤,从传说上看,饕餮既是人,又是所谓怪物,是神人同形的怪物,而蚩尤也是半人半怪物、神人同形的怪物;其次,饕餮性贪,而蚩尤也有性贪的传说;再次,古人用饕餮作‘畏图’,作辟邪之用,而古人也用蚩尤图或表演蚩尤打鬼来辟邪……从艺术形象上看更足以证明饕餮即是蚩尤…..饕餮性贪,所以首面形的饕餮纹皆张开大嘴,往往吐一长舌,随着时代的发展,‘饕餮食人’已不可见,而可见的只是野兽食人,特别是老虎吃人……因为时代的洗刷,那些古老的传说,神秘的成分逐渐褪色了,趋向于现实生活,表现实际动物,便逐渐抬了头,这就是为什么做成近似野兽吃人或老虎吃人的艺术表现的原因。”孙作云先生详细的探讨了“虎食人”的历史来源,并做出了“饕餮”即是“蚩尤”的判断,但是其并未对“虎食人”这个艺术形象所表达的原始含义进行深入的探讨,我想如果不对其原始意义进行深入的探讨得出一个比较精确的答案,其“饕餮”便是“蚩尤”的判断便得不到有力的实证支持,因为从地域上来看,“虎食人”形象的器物出现在今重庆、河南、安徽等地,其器物属于淮夷的结论就会有失偏颇,从逻辑上不能自洽。对于此问题,笔者虽无能力从深处探究其原始意义,但还是希望从一个新角度对此做一些解释。

五、巫术思维盛行于青铜时代及其以后

《史记.殷本纪》载:“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搏,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以僇辱之。为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艺文类聚》卷五十九《武部.战伐》中述:“武王伐殷,丁侯不朝,尚父乃画丁侯射之。丁侯病。遣使请臣。尚父乃以甲乙日拔其头箭,丙丁日拔其目箭,戊己日拔腹箭,庚辛日拔股箭,壬癸日拔足箭。丁侯病乃愈。”又据《战国策.燕策二》,宋康王曾按秦王面孔刻一木人,闲时以箭射之。

以上皆为后世的记载,何新先生在其《龙:神话与真相》一文中说:“殷周前巫术思维是很特别的。一方面人们要借一些凶怪之物作为压制仇敌的工具或助手,搞“借刀杀人”的把戏;但另一方面又要对凶猛之物实施厌制与压服,使其不得以患害。”在谈到“龍”字何以头上有“辛”时说:“《说文》:‘辛,辠也。’郭沫若说:‘辛字是剞之象形文。’……‘辛’置龙头上,象征刑杀,很可能是古文字中一种具有巫术意义的镇服符号,用以施诸那种凶悍不祥之物,盖厌胜之义耳……”

从以上我们可以看出,不管“虎食人卣”的内在意义是什么,究竟虎是谁的化身,不可否认的是,食人形象应当与巫术思维相关,而且极有可能有两方面的含义。

六、彩陶纹与捕鱼的巫术

古代人们的思维具有很大的相通性,列维.布留尔的《原始思维》中记载过这样的事实:土人捕鱼前从不敢说出“鱼的名称,因为他们害怕神会告诉……鱼有人在猎捕他们。”这就使得渔人部落在再捕鱼前的祭祀及一切准备活动中,对于“鱼”都只字不提,即关于鱼的话语,不用语言交际,而只用实物、图像或某种示意来交际、对话。以捕鱼为主要生活来源的原始民族……他们借助舞蹈来对鱼施加巫术影响…….托列斯海峡岛民的舞蹈是在夜晚进行的,这些舞蹈的目的是保证捕鱼的成功。…….在以保证捕鱼成功为目的的舞蹈中,面具是呈鱼的形状。”

由此可见,彩陶盆上的那些衔鱼人面纹,可能即是为求鱼舞舞者及其巫人所戴的“呈”鱼的形状的“面具”。而这些“面具”的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每个人面纹头顶部均有带鱼脊刺或鱼尾特点的“三角形”冠饰。

七、对“虎食人卣”及同类形象的具体分析

1、长舌的象征

正如孙作云先生所指出的,首面形的饕餮纹皆张开大嘴,往往吐一长舌,这是很值得重视的,但是他并没有探究长舌形象的特征。日本学者以誊清司曾说:“楚地经常出现一些长舌外吐的怪兽塑像”它们可能“与《山海经》辑录的妖怪鬼神相类似”。胡建国也指出《南次二经》中的“四耳兽”,其名“长右”,就是“长舌”,是个犹似“猕猴将长舌吐出口外的形象。而同时的兵器上也出现了虎口“勾舌”的形象,王政在《考古学文化谱系与类型的艺术美学研究》一书中指出:剑戈上的神虎之舌,应与巫术制胜的象征意义有关。中国少数民族原始宗教中,神物吐舌也属常见。壮族人说,他们的吉祥神是雷公。雷公的“舌头像蛇信一样,前头开岔,从嘴里一吞一吐伸出来缩进去,令魑魅精怪望风惊走。如果说王政先生的说法是正确的,那么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长舌乃是巫术吞噬与攻击餍制的符号象征,它既是一种“原始巫术色彩的吉祥符号”,也是“巫术神秘的餍制符号”,它表现的不是各种神兽精怪的外观形态,而是暗喻着巫术性质,它代表巫人御用神兽或御用精怪的战斗锋芒与制胜魔力。

2、虎和人的关系的探究

《吕氏春秋.先识篇》称,“周鼎铸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沈从文在研究其收集的一枚殷代墓葬所出的玉人像时说(一女子侧面蹲坐,其上探下一龙首,龙首叼衔一人,形体较小,恰与女子背靠背),“此女子乃为具有惩罚性的人形”。根据以上的分析,我想“虎食人”“饕餮吞人未咽”,应为巫术意识中的借凶悍之物来压镇仇俦。但是,“虎”和“人”究竟代表的身份是什么呢?如果按照孙作云先生的理解,“虎和饕餮”均是蚩尤的化身,那么人呢?如果简单的理解餍镇的话,那么无疑蚩尤成了人们用来惩罚的御用神兽,而“吞人未咽”的“人”,则是餍镇的对象。但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有些人的形象是裸体的,尤其是这种形象经常出现在兵器上,如云南晋宁石寨山出土青铜剑的柄铸成箕踞垂乳状的女人像,不便于手握,显非实用之兵,而含有餍镇之义,王政在书中也指出:盖古人以为人的裸形,特别是妇女裸形可以餍制敌方兵器失灵,从而制杀对方。由是,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虎食人卣中的形象毫无疑问的应该表现为餍镇中的诅咒,只是对于类似于蚩尤和器物制作者的关系以及被吞之人与制作者所代表的利益组织的关系似乎并不能简单的确定,因为此种方式有其跨区域、跨文明渊源以及跨民族的广泛背景。

八、餍镇图像身份的定性

《太平御览》卷三十八引《帝王世纪》云:“汤自伐桀后,大旱七年,洛川竭,使人持三足鼎祝于山川曰:‘欲不节耶?使民疾耶?苞且行耶?馋夫昌耶?女谒行耶?何不雨之极也?’殷史卜曰:‘当以人祷。’可以看出殷史的意思是说当以人牲祭奉鼎器后,“鼎祝”方有邀接山川神灵凭降享示之效,否则“徒祝”也。

由此,我认为“虎食人”形象也一定与人牲有关。而其中的“食人未咽”的人当是“人牲”真人的替代品,至于其他的裸人形象也都是真人的替代,它们所要表达的则是一种巫术语言:诅咒。根据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04级本科生彭鹏在2006年《中国美术史》课堂上的一篇名为《对红山文化环状兽形玉的图像解读——从首都博物馆的一件玉猪龙谈起》中用到了这样一幅图:

我们似乎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虎食人”形象的出现当是神器、神物的化身,它上接神,下接巫,但它绝不是什么巫师通天作法的神器,被衔之人不是巫师的化身,而是奴隶的替身,钟少异先生曾指出:“殷周青铜器上人头像多为异族人的头像,大概象征着削首之意,体现了古人对敌族的鄙视和必折其首的信念。”于是,我推断,那些奴隶均是战俘的化身,把战俘的形象衔于虎口,不仅满足了“人牲”的需要,同时又能表达出对敌族的忿恨。但这同时离不开当时社会生活的主题,即巫术贯穿在人们生活的始终,部落在墓葬中放置“虎食人”形象的祭祀用器,在祭牲的同时永远的将敌族的战俘打入了地狱,而通过这种通神之器也希望祖先保佑愿望能够得以实现,这就能很好的解释妇好墓中出土的青铜钺中为什么铸双虎食人的形象了。

同样,由于兵器制作中历来巫术餍镇之气很盛行,从餍镇对手的用意出发,剑器上铸凶神猛兽衔人的形象来餍镇对方兵器的失灵也就不足为怪了。同样,其中的“人”的形象非本族人,虢国墓地所出土的西周“元戈”,戈身浮雕一人头,隆鼻大眼,就似非中原人。至于究竟来源于饕餮的虎的形象是不是蚩尤的化身,基于目前的知识结构,我无法做出判断,但可以肯定地是它一定是一个凶恶形象的代表,这从逻辑上可以解释。神秘花纹向写实形象转化是一个社会发展进步的必然,“古代传说中保存了这样一个合乎原始社会发展规律的事实,艺术家们才把这个传说付之形象化……随着古老传说的退色,趋向于现实生活,表现实际动物便抬了头。”综观食人的动物不是猛虎便是蛟龙或是龙虎的组合体,而龙虎形象虽源于饕餮,但毕竟是一个传说形象在生活中的反映,而这种反映不管怎样变化,猛兽不会变成小鸟,所以可以断定龙虎是凶恶的化身。关于这个问题的研究,彭鹏《对红山文化环状兽形玉的图像解读——从首都博物馆的一件玉猪龙谈起》分析了黄帝和龙图腾起源的关系,可以参考。而由于不是本文探究的重点,所以不再赘述。

九、小结

“虎食人”形象当源于“饕餮食人”,不同于饕餮铸于国之重器的特点,虎食人亦出现于兵器上,联系原始社会中的彩陶纹与捕鱼巫术的盛行以及古代社会部落战争的频繁,我们可以推出那时的人们一定希求通过某种方式借助祖先神灵的保佑而将敌族永远的打败,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具有象征意义的“人牲”虎食人在墓葬以及祭祀遗址的出现,看到了具有象征意义的兵器上的餍镇图像的出现,而这种形式上的人牲餍镇的社会意义甚至远远超过了真实的将战俘祭祀死者,因为它成了连接神权、巫术和祖先神灵的纽带,成了一种精神寄托。

                    开福区文物管理所         王强

参考文献

[1]王政:《考古学文化谱系与类型的艺术美学研究》,安徽大学出版社,2006年。

[2]孙作云:《美术考古与民俗研究》,河南大学出版社,2003年。

[3]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诗集出版集团、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

[4][法]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丁由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

[5]谢崇安:《商周艺术》,巴蜀书社,1997年。

[6]何新:《龙:神话与真相》,时事出版社,2002年。

[7]张光直:《商周青铜器上的动物纹样》,载《中国青铜时代》,生活.读书.新知三联出版社,1999年。

[8]胡建国:《古傩面具与山海经》,载《民族艺术》,1995年第4期。

[9](汉)司马迁:《史记》,岳麓书社,2001年。

[10]彭鹏:《对红山文化环状兽形玉的图像解读——从首都博物馆的一件玉猪龙谈起》,2006年,《中国美术史及其名作赏析》。

[11]钟少异:《古剑的历史和传说》,三联书店,2003年。

[12](宋)李昉:《太平御览》,中华书局,Apabi电子图书。

[13]吕不韦编:《吕氏春秋》,Apabi电子图书,北大方正网络资源。

      

图一 虎食人卣               图二 龙虎尊

图三 龙虎尊细部

       

图四 人面鱼纹盆              图五 司母戊鼎耳细部

                        图六 战国虎食人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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